他噤了声,转而道:“那几家心思又有些活络,近一月来频频往北郊谒见太上皇,臣恐怕贸然行动,要打草惊蛇了。”
刘显昭自然知道长安城中这些日子吹什么风,遂笑道:“也不算谣传,朕确实不太康健。三辅之内的豪族门阀,几代不知兵事,各处田产庄园去岁又清得差不多,翻不起什么大浪来。”
“陛下,”胥欣焦急道,“您做宽仁圣人,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!”
“所以……胥欣,巡治之事,你得加倍上心。”
皇帝勾起一根毛笔,捻着干燥的笔锋,缓缓道:“朕要看他们狗咬狗。这封信的消息透出去,看看到时是谁坐不住,没准儿还能有意外收获。”
虽离了战场,但神策大将军这爱给人设套伏击的习惯半点没改。
尚书令杜文源瞧皇帝有些得意的神色,摸着胡须道:“陛下可是准备……”
杜老先生竖起一根手指,向上指了指:“动手了?”
黄道附和道:“臣以为,早该动手了。”
“诸位倒是,都比朕着急。”
皇帝终于坐正了身子,轻笑一声:“我父皇,毕竟御极十余年。现在虽无军力傍身,但毕竟不是空头天子,九州之内可用的人,对朕不满,想改换门庭搏一搏的,总不会少。父皇与敕戎勾连,趁朕病了,打得什么主意,想必诸位也清楚。”
“一内一外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诸卿以为,该先解决哪一边?”
诸臣讷讷,听皇帝似话中有话,皆不敢置喙天家私事。
唯独刘君绮此刻上前,奏道:“倘如军报所言,敕戎大可汗阿图烈于春日新丧,新可汗年少继位,全仰仗青部可汗杰亚与王庭大却徐飞策。此番灵州兵祸,敕戎南下十分仓促,应当是得了长安的消息急急为之……”
“依臣愚见,一来王庭之内各个部族,恐怕早有南下掠地之意。二来纵使有方道虎的绝笔信,三辅之内的门阀豪族也非一日两日能处,何况九州之内?此时若贸然举动,臣恐父皇手下之人再有异动,引得敕戎南下劫掠,此百害无一利。”
云迩却道:“长公主,您这话差了。不劳太上皇费心,敕戎也是要南下的。”
刘显昭摇摇头,笑道:“皇城帝都,天子脚下,出了事总是方便处理。但灵州远在千里之外,岂容蛮荒之人放肆?”
杜文源闻弦歌知雅意,忙递上话头,分析道:“昔日阿图烈秣马厉兵,生出包卷北境的野心,断不能纵。新可汗继位,正是政局未稳、人心思动,若能趁此时一举歼灭敕戎,夺回阴山故地,不失为上上之选。”
“一来绝北境边患,二来断门阀一臂。到时再处置他们,快慢由人,便是瓮中捉鳖了。”
皇帝长叹一口气,面上似露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方才皇姐所言不错,父皇他……再怎么说,也是朕的父亲。朕终究是……”
刘君绮心下呵呵冷笑,腹诽道我什么时候提他是咱爹这茬儿了?
演,你接着演。一刻钟八百张面孔,你这病不好得慢,谁好得慢!
话赶话到此,皇帝圣意昭昭已明,再容不得众人进谏。
何况刘显昭本人便是当世名将,若非做了皇帝,恐怕百年以后也要去武庙里同韩白卫霍一起站着,一干近臣深知他做此决断必是深思熟虑,纷纷垂头领命。
皇帝这才有了个笑模样,挥挥手令众人平身。
云迩又道:“陛下,臣请领兵北上,为您分忧。”
“不忙,云卿留在长安,还有用得着你调度的时候。”
皇帝眉间那点儿微薄的苦意褪去,笑眯眯环视一周,慢慢道:“诸位,今日小会除应晖之外,还少了个人,没人发觉么?”
众人悚然一惊,四下相看,才发觉确实又少了一个人。只不过这人向来寡言,往常在明堂也不多言语,这才令人不察。
杜文源一瞬之间明白过来,却仍问道:“敢问陛下,定国公如今身在何方?”
皇帝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开,终于显得爽朗。内侍递上一根鞭子,他扬手朝侧方挂的舆图上遥遥一指。
正是硕大的“灵州”二字。
云迩霎时冷汗浆出,忙道:“陛下……早有决断。”
刘显昭收回鞭子,轻叹道:“以朕的身体,是大不如前了。若是再早个两三年,没中毒那会儿,兴许今日在灵州的人,就不是明远了。”
“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朕少时很敬佩留侯,如今尚提不动枪,就仿效先贤吧!”
他咳嗽两声,抚着胸口饮药茶,却不再作声。
刘君绮担忧道:“陛下